第二天被人发现,无人嘲笑,只有一位曾在火灾中失去妹妹的女孩轻轻擦去泪水,接过他的笔,在下面添了一句:
“我也恨过你。但现在,我相信你可以不一样。”
两行字并列墙上,像两条曾相撞的河流,终于缓缓汇流。
秋初,皇城再传惊变。
太子私访学府,微服简从,未带仪仗。他在山谷中行走七日,混入学堂听课,参与“坦白日”,甚至与老兵同宿一屋。临行前,他单独求见李源。
“先生,”太子低声道,“父皇年迈,朝中权臣结党,暗中抵制新政。他们删改诏书,克扣教育拨款,甚至在科举试题中加入批逆题,要求考生痛斥逆命录为邪说。若再无人制衡,不出十年,一切将回到从前。”
李源看着这位曾高高在上的储君,如今眼中竟也有了一丝少年般的焦灼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”他问。
“不必您亲自出山。”太子摇头,“只求您允许让同行院的毕业生进入仕途,参与吏治改革。让他们把学到的东西,带到庙堂上去。”
李源笑了:“你以为我们教的,是为了让你换个好人当官”
太子一怔。
“我们教的,是为了让天下人明白:官,不应是天生的;权,不应是世袭的;真理,不应由少数人垄断。”
他站起身,指向窗外正在练字的小满,“你看她。她不是为了将来嫁个好人家才读书,她是想告诉这个世界:女人也能决定自己的命运。”
“所以,我不派任何人进朝廷。”
“但我支持每一个愿意进去的人,带着他们的记忆、他们的伤疤、他们的不甘心,去撕开那层遮蔽真相的纱。”
半月后,第一批“民间推选士子”启程赴京应试。
他们不是传统儒生,而是来自各地的普通人:有小满的姑母,那位撕毁通缉令的老妇;有北境老兵的儿子,背负父亲遗愿而来;还有那位曾为密探的少年,手持全班同学联名签署的推荐信。他们不修边幅,不懂官场礼仪,却在考场上写下前所未有的答案:
“所谓忠君,不如先忠于民。”
“所谓圣贤之道,不如先让人活得像个人。”
“我不求金榜题名,只求你说真话时不被打断。”
主考官震怒,欲黜落全部。
可试卷一经传出,民间哗然。百姓自发誊抄这些“逆卷”,张贴街头巷尾,称之为“新科举子十三策”。连宫中太监都在私下传阅,有人说:“原来做官还能这样想问题。”
皇帝得知后,沉默整日,终是提笔朱批:
“此辈虽不合古礼,然字字出自肺腑,句句关乎民生。朕宁要真话逆耳,不要谎言顺从。”
“全部录取,授实职,三年考评,能者留,庸者罢。”
消息传来,山谷沸腾。
孩子们在讲坛前点燃篝火,跳起自创的“光之舞”一人举灯,十人围圈,百人接续,火光连成一片,宛如星河坠地。
李源站在高处,望着这人间盛景,忽然感到一阵久违的疲惫袭来。
他回到茅屋,取出一面铜镜。多年未曾照面,镜中之人鬓发尽白,眼角沟壑纵横,唯有眼神依旧清澈如初雪。
他轻轻抚摸镜面,仿佛触碰那个二十年前背着破书箱走进山村的青年。
“你后悔吗”他对自己说。
“没有一日不后悔。”他回答,“后悔每一次没能救下的人,后悔每一句说得太晚的话,后悔明明知道风暴将至,却还是看着它来临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停”
“因为只要还有一个孩子在路上,我就不能停下。因为我知道,当我倒下时,会有人捡起那盏灯,继续往前走。”
这一夜,他梦见自己老了,真的老了,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,四周站满了人。
有小满,已是白发苍苍的老教师,正握着他的手说:“先生,东川女子堂已有三千学子。”
有盲童,成了全国“感知教育”的倡导者,俯身在他耳边说:“您听,这是新写的国歌,我们都用掌声打节拍。”
有老兵,拄着拐杖,身后跟着一群年轻士兵,齐声道:“边疆再无人冻死,我们轮流值守,每人多站一班岗。”
而那个曾为密探的少年,如今身穿素袍,跪在床前,捧着一本新编的国民纪,轻声念道:
“高武纪元第十七年,全民普教实现,文盲率降至百分之三。这一年,最后一个不准说话的村庄解禁,孩子们第一次在课堂上喊出:老师,我有个问题”
他含笑闭眼。
梦醒时,晨光初露。
窗外,忍冬花已结籽,风过处,细小的种子随风飘散,落入泥土,落入溪流,落入远方的山野。
李源起身,推开窗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魂灯仍在燃烧,钟声再度响起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一座小镇学堂里,一个女孩正颤抖着举起手,第一次开口提问:
“老师,为什么男人可以娶四个老婆,女人却不行”
教室寂静片刻。
然后,一位年轻的女教师走上前,握住她的手,微笑道:
“因为你问了这个问题,所以从今天起,我们可以一起找答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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